天龙八部：一部写「求不得」的书，五次被电视剧重新做人

金庸本名查良镛，一九二四年三月十日生在海宁，二〇一八年十月三十日在香港去世。芯片验收技巧他一九五九年创办《明报》，武侠小说就在自己的报纸上连载。《天龙八部》从一九六三年连到一九六六年，是他中期最长的一部。总拥有成本笔名「金庸」从「镛」字拆出，书名则不是江湖切口，来自佛经里的八部众：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配件库存策略金庸用这八个非人的名目，写一群看着是人、命运却不由自己做主的人。

他后来两次改这本书。物流补贴策略七十年代的修订版收束枝蔓，世纪新修版又改了乔峰的终局和王语嫣的归宿。所以电视剧「忠于原著」这句话，先要问忠的是哪一稿。回收对比常识一九八二和一九九七跟的是旧本的骨架，二〇一三明确按新修版改编。清账号稿子不同，乔峰怎么死、王语嫣最后站在谁身边，本来就可以不一样。门到门时效

我读这部书，记住的是三桩求不得。台风验机须知乔峰要一个干净的身份，身份越查越脏，最后干净的只剩他自己的死。段誉要一个肯看他的人，王语嫣的眼睛长期只望着慕容复。虚竹什么都不求，珍珑棋局、天山童姥和西夏公主把他推进一个他没报名的位置：少林小和尚，一天之内变成掌门、宫主和驸马。三条线分别占着家国、痴情和荒唐。电视剧一翻拍就得分配篇幅。篇幅给了谁，谁就是这一版的天龙。

电影、一九九〇年中视的压缩版，以及把童姥单拆出去的《天山童姥》，这里不谈。下面只谈五次把乔峰、段誉、虚竹都立起来的电视剧：一九八二年无线分两季的五十集，一九九七年无线的四十五集，二〇〇三年张纪中的四十集，二〇一三年赖水清的五十四集，二〇二一年于荣光的五十集。集数、首播和曲名按公开播出资料写。谁的乔峰像帮主，谁的阿紫让人不忍，是重看之后的判断。

—— 一九八二，无线把一本书拆成两季 ——

梁家仁版

监制萧笙，无线电视制作。第一辑《天龙八部之六脉神剑》三十集，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到四月三十日，翡翠台周一至周五晚上八点半播出。第二辑《天龙八部之虚竹传奇》二十集，同年七月五日到七月三十日，同一时段。两辑合起来五十集，平均收视五十点，是无线当年的全年收视冠军。第一辑编审赵志坚，第二辑编审梁建璋，第二辑的故事大纲里有韦家辉。

它用两扇门讲一本书。三月到四月，观众看到的是段誉和乔峰：无量山、六脉神剑、大理的风流债、丐帮的内乱、聚贤庄、雁门关。黄日华的名字已经印在第一辑片头里，虚竹本人要等到七月才下场。七月之后，珍珑棋局、逍遥派、灵鹫宫、西夏驸马才展开，慕容博和慕容复的复国也放到这一截里收。乔峰因此没有一口吃掉全剧。后来许多长剧把虚竹留到后三十集当附录，八二年把他单独做成一季，季名就叫《虚竹传奇》。

歌也拆成两首，曲都是顾嘉辉，词都是黄霑。第一辑主题曲《两忘烟水里》，关正杰、关菊英对唱，对着大理的水和段誉那些求而不得的见面。插曲《湘女多情》梁汉铭曲、杜云娜词，《付上千万倍》顾嘉辉曲、黄霑词，都由关菊英唱。第二辑主题曲《万水千山纵横》，关正杰一个人唱，句子转去塞外和帮主的路。插曲《情爱几多哀》仍是顾嘉辉、黄霑、关正杰。港剧那时候相信，换一季就该换一首能把下一季的命运先唱出来的歌。

乔峰是梁家仁。肩宽，声沉，笑少。深色劲装，丐帮的脏是风尘，不是做旧。他的戏疼在杏子林和聚贤庄之间那一段：自己人把契丹这个身份掏出来，英雄帖变成追杀令。他不靠长篇独白解释委屈，站着，听完，再出手。阿朱由黄杏秀演，同时也演钟灵。阿朱的关键一场是雁门关前的易容：她扮成段正淳，用乔峰最信任的那只手，去接乔峰最恨的那一掌。错杀之后，乔峰才知道带头大哥另有其人，马夫人的圈套已经收网。这个版本把「求一个干净身份」拍成连续的剥夺：帮主的位子、养父母、爱人、最后是中原。

段誉是汤镇业。少年气和痴都在，痴得还干净，没有后来偶像剧那种每句台词都要发糖。他在无量山学会凌波微步和六脉神剑，人却仍然不会打架的规矩。木婉清杨盼盼，短打，蒙面，眼神先于台词，和段誉定下白首之约的方式是江湖女的方式：你看见我的脸，你就得认。王语嫣陈玉莲，眉眼像从画里走出来，站在慕容复身边时，美是距离。段誉跟在后面，她的眼睛仍望着表哥。钟灵和阿朱共用黄杏秀一张脸，大理这边的可爱和乔峰这边的赴死，被同一个演员分成两个人。

段正淳交给谢贤。这是八二版不能略过的一张脸。儿女债——木婉清、钟灵、阿朱、阿紫、王语嫣的身世——都从他的风流里长出来。谢贤把这种风流演成中年男人的习惯，不是少年的胡闹。秦红棉、甘宝宝、阮星竹、李青萝轮流来讨债的时候，观众看见的是一个把私人恩爱写成江湖血案的父亲。阿紫陈复生，眉眼带笑，笑里有算计。她跟着乔峰去塞外，坏还没被后来的版本完全放大，但「正中带邪」已经有了。

虚竹是当时还年轻的黄日华。第二辑他下山，误打误撞解开珍珑，无崖子把逍遥派的内功灌进他身体，天山童姥、灵鹫宫、西夏驸马接踵而来。一个守戒的小和尚，在二十集里把酒、色、权都撞上。他和段誉、乔峰结拜，排在中间。石修的慕容复把复国演成一种体面的病：衣冠整齐，话术讲究，嘴上是大燕，眼睛盯着的是自己能不能称帝。关海山演慕容博，父子俩的颠覆和少林藏着的旧案，在第二辑里才和虚竹的奇遇拧到一处。

八二版的武打是棚里的港剧武打，一小时一集，转弯要快。它留下的不是某一场掌风有多满，是这个分季的决定。前辑把六脉、身世和段正淳的债讲完，后辑让一个不会喝酒的人忽然拥有全部。只记得「乔峰传」的人，回头看这部，才会明白书名为什么是八部，不是一个人。

—— 一九九七，一首经把三条线都盖上了阴影 ——

黄日华版

监制李添胜，编审梁咏梅，编剧还有刘彩云、谭嬣。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七年拍摄，四十五集，一九九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到九月二十六日在翡翠台播出，周一至周五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乔峰黄日华，段誉陈浩民，虚竹樊少皇，王语嫣李若彤，阿朱刘锦玲，阿紫刘玉翠，慕容复张国强，木婉清赵学而，钟灵何美钿，段正淳潘志文，康敏雪梨。内地观众后来把这一版当成「那部天龙」，很大程度是因为歌先到了。

主题曲只有一首，《难念的经》。周华健作曲并演唱，林夕作词，后来收进周华健的专辑《生·生活》。歌从「佛说」起笔，把书里的冤孽收成一段又密又快的流行唱段：因果、无常、你我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人。片头剪的是乔峰、段誉、虚竹三条线的武打。剧可以有人忘，这首歌把「求不得」唱成了能跟唱的日常。八二版用两首歌分开两季，九七版用一首经把五十集的命运压进四十五集的片头。

黄日华这回才是萧峰。十五年前他演虚竹，演的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小和尚；这一版同一张脸换成自己把命运扛上肩。眉骨重，下颌紧，深色劲装，别人吵的时候他先不说话。杏子林揭开契丹身份的那场，他的疼是沉默。聚贤庄单刀赴会，他打的是旧日兄弟，不是反派。刘锦玲的阿朱柔，会看人眼色，易容术在这版里不靠特效，靠她忽然顶着乔峰信任的脸，说出乔峰不能听的话。雁门关那一掌打下去，乔峰失去的不只是爱人，是他证明自己仍是「乔峰」的最后一条私人理由。自此之后他只能做萧峰。

刘玉翠的阿紫是这版不该被主题曲压过去的人。她在丁春秋门下长大，刁蛮、阴戾，对游坦之的凌虐写在戏里：毁容、挖眼，她做得出来。麦长青演游坦之，甘心被她折磨，这段关系难看，难看是对的。阿紫对乔峰的感情又留着一个小孩的位置，下毒的人和会怕的人是同一个。乔峰自尽之后，她抱着尸体跳崖。那句「这里全是坏人」能被记住，因为刘玉翠让阿紫在坏里还留着会受伤的地方。雪梨的康敏则是另一路的恶：爱乔峰不得，就毁掉乔峰的名分，和白世镜、全冠清把身世做成武器。

陈浩民的段誉笑多，步子轻，适合一个不会武功、运气却好得离谱的人。六脉、凌波、北冥都像是书砸在他头上，不是他修来的。李若彤的王语嫣把「神仙姐姐」从四个字变成一张脸：白，静，眼波长，爱慕容复的时候不解释。段誉跟了一路，她的理论武学全是为表哥准备的。张国强的慕容复面如冠玉，和乔峰并称「北乔峰，南慕容」，复国两个字写在名字里。他潇洒的时候像公子，算计的时候像把表哥、表妹、婢女都当成复国的棋。赵学而的木婉清蒙着黑纱进场，泼辣，被段誉看见脸之后才露出天真。何美钿的钟灵把「好妹妹」演得轻快。段誉周围这四个女人，痴、野、甜、远，九七版都给了脸，没有合成一个女主。

樊少皇的虚竹，身体是练武的人的身体，憨是后来加上的表情，不是天生的傻。所以他破珍珑、受无崖子内力、破酒色戒，观众信这个身体里本来就藏着另一套功夫，只是和尚自己不知道。梦姑由黄纪莹演，西夏公主这场奇遇保留了书里的荒唐：小和尚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驸马。少室山上，虚竹知道玄慈是父亲、叶二娘是母亲，身世和乔峰形成对照——一个求身份而身份是脏的，一个不求父母而父母是少林方丈和四大恶人。潘志文的段正淳继续背风流债，吕有慧的刀白凤、李鸿杰的段延庆把「段誉的生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这场戏做完。鲍方的扫地僧在少室山把慕容博、萧远山的仇恨按下去，这部剧的终局仍然是佛家的那只手。

四十五集要装下三兄弟、四大恶人、逍遥三老和宋辽开战，武打谈不上壮观，胜在粤语对白的尖。乔峰在自己人堆里变成外人，阿朱用别人的脸来爱他，虚竹在棋盘上赢了之后人生不再属于少林。要豪情场面，它不够；要宿命，这首经和这三场认人给足了。

—— 二〇〇三，雪地、酒碗和一条不许他活的边界 ——

胡军版

总制片人张纪中，导演周晓文、鞠觉亮、于敏，动作导演赵箭、元彬，编剧戴明宇、孙铎、白一骢、陈逸星。四十集。二〇〇二年八月在北京十渡开机，景地包括河北、浙江新昌、舟山桃花岛和云南大理，二〇〇三年一月在大理杀青。十二月十一日浙江台首播。作曲赵季平。乔峰胡军，段誉林志颖，虚竹高虎，慕容复修庆，王语嫣刘亦菲，阿朱刘涛，阿紫陈好，木婉清蒋欣，钟灵杨蕊，段正淳汤镇宗，康敏钟丽缇，天山童姥舒畅。

歌把这版的两半暴露出来。片头是陈彤编的纯音乐，没有人声口号。片尾《宽恕》赵季平作曲，林夕作词，陈彤编曲，王菲演唱。歌词分两段，一段对着阿朱的「入死出生由你做主」，一段对着阿紫的「爱比恨更难宽恕」，中间夹着胡汉那条回不去的路。插曲则走情：谭维维《我真我爱》，谢雨欣《仰望》，还有汤灿的《莲美人》。片尾在讲宽恕和边界，插曲在讲谁爱谁。四十集的戏也是这样裂开的。

胡军的乔峰是体量。肩、步幅、酒碗都比港版更占画面，深色衣服在雪地和草地里发沉。他一站，旁边的人像被风推开。这版把雁门关拍成地理，不只是一场私人悲剧：宋人要他站宋，辽人要他站辽，他哪一边都不肯踩着百姓过去。少室山前以死换停战，是这四十集的终点，也是《宽恕》真正对上的画面。刘涛的阿朱眼睛软、声音软，易容成段正淳去接那一掌时，观众疼的是这个人本来可以活在一本更小的书里。陈好的阿紫明艳，戾气外露，和刘涛的温拆成两极。钟丽缇的康敏把「因爱生恨」演成贵妇的武器，身世揭穿、马大元之死，都从她的笑里出来。

林志颖的段誉是另一时代的脸：亮，甜，镜头友好。六脉神剑一出，偶像感盖过书呆子气。接受段誉本来就可以很好看，这条线就顺；要那个不会武、只会发呆和吃醋的大理人，会觉得他太知道自己在被看。刘亦菲的王语嫣当时就是按「神仙姐姐」四个字长成的，白衣，远看，不食烟火。美成了共识，个人的怪被抹平，她和慕容复之间的距离更多靠造型，少靠一句话把人推开。蒋欣的木婉清保留了野，杨蕊的钟灵保留了巧。修庆的慕容复把复国演成偏执，风度让位给阴狠，「南慕容」和乔峰并称的那一层光，在这版里暗得快。

高虎的虚竹憨厚到位，存在感被乔峰的雪和段誉的脸挤到后段。四十集要对着小说五十回，逍遥派这条线被压短：破珍珑、受内力、做灵鹫宫主、做西夏驸马，功能都在，荒唐的篇幅少。舒畅出演天山童姥时才十几岁，童姥那种活了九十年、靠吸人内力维持幼貌的怪，被一张少女脸代替。谢雨欣的李秋水、许还山的无崖子把逍遥三老的名分凑齐了，师门乱伦和仇恨的污浊被风景冲淡。汤镇宗演段正淳。他是八二版段誉汤镇业的哥哥，大理的父亲换了一张同宗的脸，风流仍在，港剧那种眉眼上的老练换成了内地古装的端正。

这版值得反复看的是边界。乔峰站在宋辽之间，手下的人用他的身世做武器，他用自己的死把武器折断。大理、桃花岛、新昌的风景很美，美到会盖住这本书的底色：误会、易容、酒后的错手、康敏的毒。风景负责诱惑，胡军负责把诱惑收回来。《宽恕》唱得像情歌，画面给的是一个不肯被任何一国独占的人。

—— 二〇一三，五十四集拍完了，湖南台只播到第三十集 ——

钟汉良版

总导演赖水清，导演马玉成、邓衍成、刘国辉、龙绍基，编剧韦辛、刘书桦，按金庸新修版改编。华策影视、东阳大千影视出品，浙江象山影视城拍摄，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十二日发布，二〇一三年四月杀青。完整版五十四集，每集约四十五分钟。乔峰钟汉良，段誉金起范，虚竹韩栋，王语嫣张檬，阿朱和阿紫都由贾青演，慕容复宗峰岩，木婉清赵圆瑗，钟灵毛晓彤，康敏张馨予，段正淳刘锡明。老年萧远山由梁家仁演，青年萧远山由钟汉良自己演。天山童姥金铭，无崖子苏有朋，李秋水贾静雯。

先看它怎么播出，再看它怎么演。湖南卫视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开播，金鹰独播剧场。十二月二十五日起因为晚上八点的联播，这剧被挤到七点半，每晚一集。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六日，湖南台播出大结局，内容停在完整版第三十集的二十一分十六秒。韩栋的虚竹主线在这个版本里被删掉，他只在最后一集露面。乔峰的结局也随之改写。浙江卫视二〇一四年一月十七日到一月三十一日播的是三十八集精编版，删的是儿女情长。贵州卫视三月六日起才按五十四集完整版播出。同一部戏，湖南观众看到的是乔峰自传，贵州观众看到的才包括虚竹破棋、做宫主、做驸马。谈钟汉良这一版，先问对方看的是哪一刀。

歌也和戏错位。片头《天龙八部》由信乐团和赖水清唱，是摇滚的江湖宣言。片尾《好好爱爱我吧》是刘家昌的情歌，插曲还有陈佳的《春花秋月何时了》，以及贾青、徐溢的《痴情冢》。雁门关的风和「好好爱爱我吧」不在一个季节。这版要年轻，要外销，要好卖，金庸笔下那种冷，它接不住，歌先接不住。

钟汉良的乔峰外形能打，英雄的壳子完整。衣服是二〇一〇年之后的古装剪裁，披风和腰带比故事更用心。苦，观众看得到；身份被揭穿时的耻被男主的光熨平，他仍是一个被镜头保护的主角。梁家仁在三十一年后回来演萧远山，八二版的乔峰成了这一版乔峰的父亲。这个选角是五版里最有记忆的一笔：儿子在片场是钟汉良，父亲的脸上仍是一九八二年那个帮主。陈紫函演萧夫人，雁门关的死仍是全剧的伤。贾青一人分饰阿朱和阿紫。阿朱的善良写在举止里，易容赴死的戏她扛得住；阿紫的狠和她共用一张脸，姐妹对照靠造型和声线拆开。戏份一旦被湖南台从第三十集切断，阿朱的死和阿紫的疯都会变轻，因为后半段的后果来不及演完。张馨予的康敏继续做那个因爱不得而揭穿身世的人。

金起范的段誉是这版最说明制作意图的选择。一个韩国偶像来演大理世子，台词另配，书里那种迂、呆、忽然开窍，让位给「王子很帅」。六脉和凌波还在，痴的笨拙少了。张檬的王语嫣在新修版的走向上要照顾发疯的慕容复，远看的距离被谈恋爱和守病人取代。神仙姐姐一走下神坛去当看护，段誉所求的那个人就不再是求不得，而是求到了一个病人。赵圆瑗的木婉清、毛晓彤的钟灵把大理的另外两段情留在前半，湖南台能播到的部分里，观众更容易记住她们，而不是后半的西夏和灵鹫。宗峰岩的慕容复按新修版走向阴狠和疯，复国失败之后的空，是这一版后半本该有的重量，也是湖南台没播完的重量。

韩栋的虚竹只在五十四集里呼吸。珍珑、北冥、生死符、梦姑、西夏驸马，完整版给了他。湖南台首播等于宣告：平台可以认定这条「本不求而得到一切」的线是注水。没有虚竹，天龙只剩乔峰的家国加段誉的爱情，八部众剩下两部。刘锡明的段正淳仍在还风流债，苏有朋、贾静雯、金铭把逍遥三老换成了更年轻的脸，象山影视城的景把大理、姑苏、少林收进同一座城。

这版该被记住的一场不在武打，在播出单。一部按全本开拍、拍了五十四集的戏，可以被一个频道停在第三十集的中间。看它对书的态度，先看它舍得把谁剪没。

—— 二〇二一，归处写进片头，荒唐被请出正剧 ——

杨祐宁版

导演于荣光，他自己演辽帝耶律洪基。编剧袁子弹。北京畅游、腾讯企鹅影视、新丽出品，云南丽江和大理取景。五十集，每集约四十五分钟，二〇二一年八月十四日央视八套首播，腾讯视频同步。乔峰杨祐宁，王语嫣文咏珊，段誉白澍，虚竹张天阳，阿朱苏青，阿紫何泓姗，木婉清刘美彤，钟灵孙雅丽，慕容复高泰宇，段正淳邱心志，康敏朱珠，天山童姥曾一萱，汪剑通吕良伟。

制作方自己的介绍把主题写成两句：刀光剑影里的求而不得，旌旗之间的家国责任。片头《归处》孙楠唱，「一身荣辱、尝尽冷暖、难寻归处」把这句介绍唱完了。杨坤的《渡我》、周深的《无疾而终》继续把故事收成安放和渡化。三首歌都在找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小说里有三处拒绝安放：段誉的单相思是喜剧，虚竹的艳遇是闹剧，慕容复的复国是讽刺。正剧把这三样都翻译成使命，讽刺就退场了。

杨祐宁的乔峰收敛，轮廓清楚，苦演得出来。丐帮那种从泥里滚出来的粗、酒后会失手的危险，这版拿掉了。衣服干净，情绪也整理过，他更像一个被家国叙事保护着的英雄，而不是一个会在雁门关犯下不可挽回错误的人。错杀阿朱的戏仍在，苏青把阿朱演得温，温得端正。何泓姗的阿紫亮，和苏青能分开，两个人都站在女主的光里。九七版刘玉翠那种让人真不舒服的、孩子气的恶，这里被收成「特别出演」的明亮。朱珠的康敏仍要完成揭穿身世、被阿紫报复的功能，恶的过程被剪得更适合连播剧。

白澍的段誉轻快，书呆子的迂还剩一点，偶像剧的甜更多。刘美彤的木婉清、孙雅丽的钟灵在丽江和大理的风景里依次出现，功能清楚，野和巧都比九七版收着。文咏珊的王语嫣美是当代审美的美。李若彤和刘亦菲已经把「远」占住了，她演的是一个更近的表妹：表情可亲，和段誉的距离更像误会，不像一堵墙。高泰宇的慕容复仍背着复国，算计在，公子的病态被英雄剧的造型托住，讽刺变弱。

张天阳的虚竹老实，珍珑、内力、驸马都按大纲兑现。曾一萱的天山童姥把九十年的怪写成灵鹫宫的权力，闹剧的部分让位给奇遇的部分。三条线在结构上是齐的：结拜有，棋局有，西夏有，雁门关有，少室山有。齐，是因为第一集就让乔峰、段誉、虚竹、慕容复、王语嫣、阿朱、游坦之在一场少林武林大会里集体亮相，乔峰和慕容复当场比武。小说里段誉第一回出门，乔峰要到第十四回才在酒楼出现，虚竹要到第二十九回才下山送英雄帖。这版把慢的书写成快的剧，后面五十集是在给第一集的人物表还债。

于荣光的耶律洪基是这版最不慌的表演。掌权的人不必每句都解释自己多复杂，辽帝的戏给了乔峰「南院大王」一个真实的朝廷，而不只是一个塞外的空镜头。邱心志的段正淳、黄奕的秦红棉、沈晓海的段正明把大理的家事做完。吕良伟的汪剑通作为前任帮主，把乔峰的位子放进丐帮的历史里。这些老演员托住了正剧要的分量。

五十集对着新修版五十回的数字，并不等于一回一集。它追上的是「求不得如何被说成归处」。山河、阵仗、停战都在。拿掉的是金庸写人很荒唐、荒唐里还有怜悯的那只手：小和尚不知自己已是驸马时的狼狈，段誉被拒绝一百次仍不害臊的喜剧，阿紫把残忍当游戏的不适。归处唱完，人被安放好了，八部众里那些非人的怪也就少了。

—— 五版各留下哪一桩 ——

没有唯一正确的一版。八二年用两季保护虚竹，三十集加二十集，收视冠军，乔峰没有吞掉书名。九七年用《难念的经》和黄日华那张被身世打过的脸，把认人、错杀、阿紫的恶唱成日常，四十五集成了内地观众从《难念的经》走进去的那一版。〇三年用胡军的身体和雁门关的雪，把私人悲剧拍成宋辽边界，四十集牺牲了虚竹的篇幅，换来《宽恕》。一三年拍完了五十四集，湖南台停在第三十集中间，让人看见平台可以改写结局。二一年在丽江和大理把求不得说成归处，五十集最完整，也最不肯胡闹。

只留一个画面的话，留乔峰在雁门关前：哪一国都不肯让他活成英雄，他手里已经有了不该打下去的那一掌。段誉的跟从、虚竹的棋、六脉和珍珑，都是为了让这一掌不要来得太早。查良镛从一九六三年写到一九六六年才把八部众写完。电视剧用四十到五十四集去追，追上的不是全书，是当时的观众最不能放手的那一桩求不得。

集数、首播和曲名来自公开播出资料。谁的乔峰更像帮主，谁的阿紫更让人不忍，是这篇自己的偏见。